货币银行 · ⑲

后危机时代:完美的金融制度不存在

蓝白界 · 货币银行系列  第19篇 / 共19篇

2023年3月,硅谷银行在48小时内被挤兑420亿美元,宣布破产。

讽刺的是,硅谷银行刚刚通过了美联储的压力测试。

2008年金融危机后,全球监管机构推出了一系列改革,包括更严格的资本要求、更频繁的压力测试、更严格的流动性监管。

但15年后,新的风险仍在不断浮现。

这提醒我们:完美的金融制度不存在,只有"在已知风险和未知风险间的权衡"

一、危机后的监管改革

巴塞尔III:提高银行资本要求,意图是"强化生存约束的底线"。

银行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从4%提高到7%,加上额外的缓冲资本,实际要求达到10-12%。

这有一定效果,但也导致银行更加谨慎,对经济的信用支撑能力下降。

压力测试:定期检验银行应对冲击的能力。

美联储每年对大型银行进行压力测试,假设极端情景(GDP下降10%、失业率上升到15%等),检验银行是否有足够的资本吸收损失。

这有助于提前发现风险,但也可能产生"假象"——通过测试≠真正能应对极端情景。

结构化监管:限制影子银行的期限错配。

沃尔克规则限制银行的自营交易,限制银行与影子银行的关联交易。

但这只是把风险推向监管更薄弱的地方,而非真正消除风险。

二、新风险的浮现

2010-2015年:中国影子银行的爆炸式增长

央行宽松→银行准备金充足,但受到资本充足率限制(巴塞尔III后更严)→银行将贷款转向"表外"(理财产品、信托)→影子银行期限错配重现。

这与2008年前美国的情况如出一辙。

2015-2016年:中国央行的纠结

央行想要收紧货币(防止债务失控、汇率贬值),但害怕:股市崩塌(2015年股灾的记忆犹新)、汇率贬值(外汇储备流失、资本外流)、企业大规模违约(债务存量太高)。

结果是"想收缩但不敢收缩"的尴尬局面,导致政策频繁摇摆。

2020年疫情:各国央行的无限宽松

各国央行为了应对疫情冲击,都大规模投放流动性。美联储资产负债表、中国M2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。这解决了短期危机,但埋下了长期风险种子。

2022-2023年:美联储快速加息的后遗症

美联储需要对抗通胀而快速加息→长期国债价格下跌→持有大量长期债券的银行(如硅谷银行)面临巨大浮亏→最终导致破产。

这提醒我们:即使通过了压力测试,也可能在未预期的情景中崩塌(谁会想到长期国债收益率会快速上升?)。

三、对Mehrling框架的延伸思考

问题一:生存约束是否能被制度化地"控制"?

巴塞尔III之后的金融风险为什么还是层出不穷?

原因很简单:约束可以强化,但无法消除。参与者总会找到新的方式来承担风险。巴塞尔III限制了银行的资本杠杆,但银行转向影子银行渠道。监管层关闭了这个漏洞,风险就流向其他地方。

未来方向:从"规定具体的约束数字"(资本充足率12%、流动性覆盖率100%)转向"建立透明的约束监控体系"(市场参与者能实时看到各机构的约束状态,自行定价风险)。

问题二:汇率与资本流动的约束是否会成为新的瓶颈?

中国的案例:资本管制+汇率稳定+货币政策独立→三元不可能三角的矛盾越来越尖锐。随着人民币国际使用增加、贸易结构改变,维持这三个目标变得越来越困难。

未来可能的演变:要么放宽资本管制(扩大人民币跨境使用),要么允许汇率更多波动(减少央行干预),要么在货币政策上做出让步(配合全球周期)。每个选项都有代价。

问题三:三套理论的融合

我们应该如何综合使用三套理论来理解金融?

数量论的贡献:提醒我们M2的增速是一个重要的"预警信号"。虽然M2增长本身不是危机的直接原因,但异常快的M2增长通常预示着某处在积累杠杆和风险。

凯恩斯主义的贡献:指出了"政策工具的边界"和"结构性失业"问题。在极端危机时(零利率下界、流动性完全干涸),传统的货币政策确实失效,需要财政和非常规政策。

Mehrling框架的贡献:将金融参与者的"约束与风险"放到中心舞台。这解释了金融危机的内生性(危机来自系统内部的约束互动,而非外部冲击)和难以预测性(约束条件的变化往往是"跳跃式"的)。

四、对未来的启示

下一场危机会如何发生?我们不知道。但我们知道它会来自某处的约束条件突然绷紧。可能来自:

- 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导致的失业和收入分化

- 地缘政治冲突导致的大宗商品价格飙升

- 气候变化导致的资产贬值和保险危机

- 债务可持续性问题导致的主权危机

关键是:当危机来临时,我们能否快速识别"约束条件在哪里绷紧",从而采取有针对性的政策。

五、系列总结:三个认识

第一个认识:完美的货币制度不存在

每一种金融制度都有其"不可能三角"和固有的脆弱性。金本位有黄金流失的约束,布雷顿森林有美元信心的约束,浮动汇率有资本流动和汇率预期的约束。任何央行都无法同时实现"完全控制"和"市场自由"。

第二个认识:风险永远存在

关键不是"消除风险"(这是不可能的),而是"理解风险的来源"。一旦你理解了风险来自哪里(参与者的约束条件),你就能更好地评估和应对它。

第三个认识:政策制定者的角色的重新定位

传统的央行目标是"防止一切危机"。但在Mehrling框架下,央行的角色应该是"在约束条件下,选择可以承受的风险类型"。是允许房地产泡沫破裂(短期痛苦,长期清洁),还是继续延缓(风险累积)?是接受汇率波动(放弃汇率稳定),还是维持汇率稳定(放弃货币政策独立性)?

这些都是"选择承受何种风险"的问题,而非"避免所有风险"的问题。

这套系列的目的不是"教你预测危机"(这是不可能的),而是"教你如何思考金融"。一旦你理解了约束条件如何驱动参与者行为、参与者行为如何集聚成市场现象,你就能更清楚地看到金融风险在哪里在孕育,从而做出更明智的决策。

金融永远充满不确定性,但这种不确定性不是"随机"的,而是"有根源"的。追根溯源,就是理解金融。

全系列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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